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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西門町の四月馬鹿》試閱


【序章】

  「冷訾堂」。
  位於臺北州萬新鐵路水源地站旁的書店,臨近臺北帝國大學,交通方便,附近瑠公圳又風光明媚,兩岸楊柳依依,若是在城市擴張、交通系統完備的平成年間,根本就是黃金地段,八成會以「都市更新」之名拆掉,蓋起豪華公寓。
  但就算在這昭和二十五年,「冷訾堂」也絕對是不凡之地。三層樓高的華麗中式建築,全用上好木材打造,採光、通風俱佳,堪稱「全能住宅改造王」的「改造後」再「改造後」。店裡書籍一應俱全,除了島內出版品外,外文書籍也頗豐富,連西川滿最愛的限量版書籍,冷訾堂裡也總是有一兩本。
  像這樣的地方,一定大受學生歡迎,趨之若鶩吧?
  沒這回事。
  雖然聽來不可思議,但帝國大學的學生,絕大多數不知冷訾堂。這怎麼可能?在水源地站周邊,高達三樓的建築根本不存在,冷訾堂應該非常醒目才是啊!事實上,冷訾堂確實非常醒目,但前提是──要能看到冷訾堂。
  冷訾堂長期被某種特殊的結界籠罩,就連它是從何時佇立在這裡,也無人知曉。哪些人能看到冷訾堂,哪些人又不能?冷訾堂的店長總這麼說:
  「世界上有三種人,一種是冷訾堂歡迎的人,一種是冷訾堂不歡迎的人,最後一種是冷訾堂歡迎,卻因種種原因而失之交臂的人。然而,是否受到歡迎,是冷訾堂決定的,我只是接受結果罷了。」
  何等故弄玄虛。難道就連他也不知道「冷訾堂」將迎來怎樣的客人?
  店長是位美貌青年,留著長髮,眼角含笑,總帶著漫不在乎的表情。他看來約二十歲後半,但誰也不知這是不是他真正的年齡。像「冷訾堂」這樣自行拒絕客人的書店,根本違反經營之道,但店長毫不在意,彷彿開書店只是興趣。
  也許真是如此。
  對臺北州裡的神異存在來說,「冷訾堂」的價值不在「書籍」,而在於「情報」。
  店長對這個城市底下發生的事知之甚詳,但他並非情報販子,只作為情報的中介;店長並不出賣情報,而是交換。在這間店裡要有所求,不能不付出代價,只有自己知道的事、重大的秘密……不說出「情報」就不能交換「情報」。
  但就算如此,店長知道的事依舊太多了,所以要從這間店問到想知道的事,實在不易。不過我們暫且放下「冷訾堂」的話題吧,因為這並非店長的故事,而是某位少年,以及店長操控的魔物──
  貓麻仔們的故事。



【四月一日】


  「杉上君,」店長遺憾地說:「我很抱歉,今天要請你死在這裡了。」
  店長冷酷無情地宣告杉上權現的命運。他話聲才落,冷訾堂中立刻妖氣彌漫,彷彿重力增強了數倍,視野被邪惡力量扭曲;只見上百隻貓麻仔圍住少年,陰冷之氣刺進他的骨髓,但被圍住的少年面無表情,他拉低臺北高校的帽子,緩緩開口──
  「愚人節快樂,店長。」
  「呵……真無趣。」店長悠然一笑:「還以為杉上君多少會動搖一下呢。」瞬間貓麻仔們散去,嘻嘻哈哈地,氣氛豁然開朗。牠們圍繞著杉上,紛紛同意店長的話。
  「好可惜,真想看杉上君驚嚇的表情,從沒見過耶!」
  「與其說從沒見過他驚嚇的表情,不如說杉上君的表情也太少了吧?」
  「畫表情集的人一定覺得很輕鬆。」
  「真是的,這張臉如果多笑一下,一定能拿人氣投票第一名啊!」
  貓麻仔們紛紛擾擾的對話中夾雜著世界觀不允許的危險發言,杉上卻只是平靜地坐下:「因為在學校時已經被開過玩笑了,所以來冷訾堂前就有心理準備……而且真的要殺我的話,店長也不會派這些孩子吧。」
  「正確。」
  店長做了個手勢,杉上眼前的桌面便出現兩杯茶與桂花糕。他走到桌邊坐下:「這些孩子善於偵查,卻不擅長戰鬥……就算一擁而上也不是你的對手吧。優良的判斷,杉上君。不過你若是沒這種判斷力,我也不會放心委託你了。」
  他笑著說這番話,聽來輕巧,卻帶著些玄機。一旁貓麻仔也默認「一擁而上不是杉上對手」這種說法。牠們中有些與杉上一起行動過,見過杉上的實力。這些貓麻仔是被店長驅使的魔物,在店長的法術下,牠們的知識、經驗能快速分享,因此杉上的強悍,對牠們來說是一種共識。
  杉上權現絕不高大,甚至有些稚氣,除此之外,他還有個難以忽略的特徵──宛如靜靜燃燒著的紅髮。他的紅髮與歐米人不同,有種晶瑩剔透的半透明感,彷彿柔軟的晶體。據店長說,杉上的紅髮是一種「返祖現象」,他出身陰陽師家系,而該家系的創始者「杉上時兼」便有著一頭紅髮。
  這也許便是纖細的外表下藏著強大力量的原因──這頭紅髮證明他有著接近先祖的力量,無論他喜不喜歡。
  但在此談杉上的出身,對讀者諸君來說並無意義。所以讓我們回到故事裡吧!杉上權現謙虛地說:「哪裡。說起來,店長,您找我來有什麼事?應該不是特別為了惡作劇吧……」
  「若我說正是如此呢?」店長喝了一口茶。
  「既然您這麼說,那就不只惡作劇了。」杉上苦笑:「想必是有委託吧。請說無妨。今天剛開學,還沒忙起來,我也想加快腳步完成各種委託。」他正襟危坐,態度誠懇。貓麻仔瞭解他的意思,雖然牠們不明白杉上權現為何這麼「拼命」。
  在冷訾堂中,只有「情報」能換取「情報」。
  為了得到「秘密」,勢必要交出自己的「秘密」。透過這種方法,店長確實知道了臺北州神異世界的「構造」;但杉上權現是特別的。他不是用「情報」換取「情報」……
  而是用「勞動」。
  最初杉上來到冷訾堂時,外面正下著雨。他滿臉雨水,臉色發白,卻不放在心上,只是盯著店長:「冷訾堂……居然真的存在……請問您知道我是誰嗎?」
  店長似乎有些驚訝:「知道。但你出現在這裡,真教我意外……罷了,決定客人的,終究是這間冷訾堂。」
  店長說著將貓麻仔們暫時驅離。
  那時店長與杉上權現談了些什麼,貓麻仔不得而知。但後來店長交待牠們,從那刻起,杉上權現為冷訾堂做事。
  雖然貓麻仔們善於偵察,但牠們妖力不強,有些守護力量強大的地方,貓麻仔無法潛入。但杉上做得到。除了強大的陰陽術外,大部分的結界都無法阻止肉身。
  杉上權現有想知道的事,但那些事遠遠超過他傾吐自身的秘密所能換取的。所以他在冷訾堂「打工」,完成店長的委託,累積自己的「價值」,並用這份「價值」來換取「想知道的秘密」。
  店長雖是個隨心所欲的人,卻不刁難客人,這次找杉上來,想必也是有所委託,至少貓麻仔們都這麼想。但意外的是,店長說──
  「該怎麼說呢。到底算不算委託的性質,我也不能肯定呢。」
  店長罕見地猶豫起來。
  「而且就算是委託,這件事的『價值』,恐怕不到最後也難以結算。理論上,這對你不公平,我也厭惡不公平的交易。但若不告訴你這件事,恐怕會傷到你我之間的情誼了。」
  「這是什麼意思……」杉上一怔,不安地問。
  「我的意思是,」店長拿出一張報紙,指著上面的一欄:「這也許只是愚人節玩笑,也許不是。但如果不是,某件你心心念念的事,就要受影響了。」
  杉上一臉困惑,他看向店長指的那一欄,更加困惑了。店長環顧圍繞在旁的貓麻仔們,笑了一下:「你們也來看看。如果這成為『委託』,接下來的調查也要出動你們。」
  「瞭解,主人。」一隻貓麻仔立刻向前。只要一隻貓麻仔「目擊」,情報就能傳給其他貓麻仔。雖然有時間差,但在這麼近的距離下,時間差等於不存在。
  那是今天──也就是昭和二十五年四月一日的《臺灣日日新報》。那一欄像是廣告類的短文,內容卻非常莫名其妙。
  「臺灣北部結婚界限將要變短,此後欲續絃四人日落晚風八月時由北吹門簾下方。」
  下面署名「求知人」。
  「這什麼鬼啊!」一名貓麻仔說。
  「不不,我們不也算是鬼嗎?應該說,這什麼活物啊!」
  「活物根本不會讓人覺得奇怪吧!」
  就在貓麻仔們抬槓時,杉上權現卻猛然站起,臉色大變。
  「這是……!」
  他看向店長,店長卻只是笑笑:「我話說在前頭,這可不確定是不是愚人節玩笑喔。」他看向貓麻仔,表情似乎在說「怎麼,這麼簡單的題目,你們難道還沒解開?」
  受到店長挑釁,貓麻仔們與其說中了激將法,不如說害怕起店長而毛骨悚然。讓店長失望可絕非明智之舉啊!於是牠們紛紛將意識轉回那段瘋言瘋語,要窺探其中玄機──

  這段文字背後隱藏著什麼呢?









【試閱】中元劫鬼記


〈序幕〉


  復有十業能令眾生得地獄報:一者,身行重惡業;二者,口行重惡業;三者,意行重惡業;四者,起於斷見;五者,起於常見;六者,起無因見;七者,起無作見;八者,起於無見;九者,起於邊見;十者,不知恩報。以是十業得地獄報。
《佛為首迦長者說業報差別經》



  故事是從地獄開始的。

  在地獄中,有一粒種子。這粒種子多渺小啊!卻惑於色受想行識,不只如此,還犯了罪業,墮入黑繩地獄。這粒種子──我們便稱為某人的靈魂好了──在這地獄受的苦啊,那可是放在舌尖上便令人寒顫的,別說親身經歷個幾秒,連旁觀都覺得痛。但來到黑繩地獄,就表示要受千年的罪;這數字聽來具體,卻只是譬喻。在地球上,要太陽輪了一轉才叫一日,但在沒日沒夜的地獄裡,要如何計算日子?因此無論在哪個地獄,日子都是逼近永恆的。

  這靈魂開始還知道為何受罪,但日日夜夜過去,他連自己是誰都忘了,只有那些罪業在他身上拉鋸,分解、肢解、凌遲、剁碎,放到油鍋裡炸了又炸,但在地獄裡是永遠煮不熟的,終於連他自己的慘叫哀號,聽來都像是無關緊要的他人。

  但惑於色受想行識的他,怎麼也無法解脫,不管他的心靈多破碎,都還有些微渺小的自我懸在空中,如風中飛舞著的蛛絲。

  這使他永遠都是苦難的依附。

  接著不知過了多久,也不知發生何事,他忽然從地獄中躍了出來。這些事雖經歷在他身上,但被痛苦摧殘的他,是不可能想起過程的。然而,就算離開了地獄,他的苦難也尚未結束。

  他感到饑渴無比。

  他貪婪地奪食四周的東西,但任何食物一經他的嘴,便化為灰燼。試問有比這還恐怖瘋狂的折磨嗎?只有飲食才能治癒他的饑渴,但飲食卻是不可能的,他的饑渴只會越來越膨脹,瞬間吞沒他的意識,使他成為只為滿足饑渴而無所不用其極的存在。

  但他的饑渴無法被滿足,除了一小段時間。


  農曆七月,中元普渡。只有這麼一小段時間,他的饑渴才被允許得到些微的滿足──

金魅殺人魔術故事集〈試閱〉



〈試閱〉金魅啊,金魅

  那戶人家裡養了金魅,大家都這麼說。說是那戶人家田裡工作得太好太快,讓人懷疑,又說是那宅子一塵不染的程度,太讓人害怕,還說是曾在深夜裡看到面發青光的查某仔在院子裡掃灑。他們說得繪聲繪影,說得好像真有那麼一回事,而你知道的的確確是真有那麼一回事,你知道,你就是知道。
  胡說。但你回想起你跟女兒這麼說的時候,那時女兒玉花這樣斥責你,她說那是嫉妒的人散出的謠言,充滿醜惡的意念。她把這話當作是不得聽的閒話,而且,她說,她從沒聽過什麼金魅。
  怎麼沒聽過?你正色認真道,就是那代人做工的金魅啊,那吃人的金魅。然後你發現女兒用錯愕的眼神看你,隱隱露出害怕的神色,才意識到自己大聲說話時眼瞠齒露,表情太過駭人,於是稍微收斂了些。阿爸,你又喝太多酒了,玉花說,然而你假裝沒聽見,只是又再度似強調又似吊人胃口地低聲重複:就是那代人做工的金魅啊,那吃人的金魅。
  造孽喔。
  
  金魅的事你是聽隔壁宅子的姐姐說的。小時候,住家附近的大宅有個幫傭的女孩,叫做金羅,對小孩子很好,她被差出來跑腿時,從不嫌那些圍在她附近的好奇孩子又吵又煩,每一次都親切回答他們對大宅的任何疑問。
  你記得那一天,一早就被人們的談話聲吵醒,你豎耳細聽,聽到他們說昨晚到大宅子裡作客的紅髮女人好像不見了,失蹤了,被人帶走了。你記得大人講述的語氣,有些擔心害怕,大家都問,是什麼人做出這樣可怕的事?但你還小,不懂,只聽到你想聽的:紅髮女人。你第一次知道人的頭髮能是紅色的,真的有紅髮女人嗎?
  你問你阿母,但你阿母只說,囝仔人有耳冇嘴。好吧,既然你阿母不肯回答你,你又有什麼辦法?
  你跑到路上等在路邊,你要問大宅子裡的金羅姐姐。
  她比往常時間要晚出現,走得也要快得多,不過一見你還是笑吟吟的,那笑聲輕輕的,一如往常地吸引你。她說,真的有紅髮女人,不過現在不見了。她還回答了你其他問題,於是你知道,紅髮女人消失了,但身上的衣服、首飾,還有頭髮,好多好多紅頭髮,完整地留在床頭,就像是個精心策劃的惡作劇,好像她躲起來了一樣。
  她會躲在哪裡呢?找得到嗎?你知道好幾個捉迷藏時躲藏的好地方,心想也許能在其中一個找到躲著的紅髮女人,喊聲:抓到妳了。但金羅哼哼一聲不同意你想的。
  怎麼找得到?她是被金魅吃掉了啦。她說。
  金魅?你第一次聽到金魅這個詞,纏著女孩又問了:那是什麼?金魅是什麼?
  你不知道金魅?就是那代人做工的金魅啊,那吃人的金魅。金羅說,詳詳細細地回答你,金魅是妖怪,生前是幫人做工的女孩子,被苛薄的女主人打死,死後成了厲鬼,會在夜裡幫人打掃,幫人做事,插秧收割、裝貨卸貨……只要示範一次牠就會了,什麼都做得快、做得好,還不會偷懶生病,也不用領你錢財,吃你飯菜……不過要吃人。牠一年吃一個人,吃人的時候不吃頭髮,會把衣服留下,就跟那紅髮女人的情況一模一樣。
  好可怕。你吐了吐舌頭,為什麼大宅子裡會有金魅?妳會不會怕?金羅壓低聲音,她不知道為什麼有金魅,不過八成是主人供養著來做事的,不過她才不怕,早上主人派人清房間時,她才沒有像另一個傭人一樣,嚇得雙手發抖,差點連事情都做不好。
  真的不怕?你見金羅的臉一紅。真的不怕,她說,她還偷偷留了一點頭髮下來,她不怕。真的?你喜出望外,說你想看。她遲疑了一下,然後搖搖頭,說,不要吧,你要是說出去怎麼辦?會被罵的。她說。你不會說出去嗎?
  我不會,我很聽我阿母的話,你說。什麼話?她問。囝仔人有耳冇嘴,你再說。她聽了大笑,你也跟著笑了,為自己神來一筆的幽默感到洋洋得意。
  於是金羅讓你看了。她用白白細細的手指拈著那一束紅髮,讓你傾身瞧個仔細。紅髮微微捲曲,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種鮮紅,而是像楓葉的紅──即將開始褪色的那一種,開始透出泥土的顏色,卻還是帶著光澤,你覺得很好看。
  紅髮女人不知道都用什麼洗頭,頭髮滑得很。她一邊這麼說,一邊將頭髮遞給你,等著你好奇伸手來摸。你伸手過去──卻突然間想起金魅,想起這妖怪在夜裡將紅髮女人一口一口吃下肚。牠是先拔掉頭髮再吃,還是吃下了再把頭髮嘔出來?你看著眼前的頭髮,記起那是妖怪碰過的頭髮。
  你莫名強烈地恐懼起來,將原本靠近的手迅速抽回。你不敢碰。
  金羅見你害怕的樣子,又輕輕笑了,忍不住要逗你,把頭髮往你的方向揮了揮,惹得你後退一步、兩步,然後轉身就跑。她輕輕的笑聲持續,在你背後響著,第一次,你覺得那笑聲太高亢刺耳,幾乎帶著邪氣。
  好可怕。你那時是真心這麼認為。
  
  瘋查某,瘋查某,你好像又聽見那笑聲,於是搖搖頭,喃喃念著又喝了一口酒,引來女兒責難的一瞥。當然,你不是在說她,玉花大多時間很理智,也一直都很乖巧,或許是太乖巧了點。
  你猶記得玉花向你說要去幫傭,好賺點飯錢,你那時酒還未全醒,卻已經開始心疼女兒,你說,不要吧,看人臉色,賺這種錢多辛苦,卻沒想到玉花突然重重摔下手裡的東西,開始生氣地指控,數說你的揮霍、懶惰、好酒、無所事事和不負責任。你知道家裡沒有錢了嗎?你知道別人都怎麼說我們家嗎?她聲音顫抖。
  你被迫想到你曾經的風光,當時田也有錢也有,房子還新而妻子也還在,看著四周的斑駁牆壁,你一句話也不能回,你又開始想找酒杯。好、好、好,聽妳的就是,你唯唯諾諾地說。妳要去哪裡做?你姑且問。
  她說她要去那戶人家。
  這次是你暴跳如雷,打翻了酒杯酒瓶跳起來。你不准,不准、不准、不准──你大吼,什麼地方不去偏要去那個鬼地方?就是餓死你也不讓她去,不准去。
  玉花卻笑了,輕輕笑了,你以為你有得說話?她冷冷、苦苦地笑著,輕輕地,你耳邊迴盪起另一陣笑聲,一瞬間,你頭皮發麻。
  不要那樣笑。你更大聲地吼著。
  然後你猛然驚覺自己對玉花太兇,你的妻死了,玉花可是你唯一的女兒,你剩下僅有的。你看見玉花流著眼淚,但表情冷淡,看來心意已決,她說,對方已經答應,而她也做了一下午,這事已經定了,你要是不肯,那麼她就不再回來,你自己餓死或醉死隨便了吧。她說她不懂你恐懼些什麼,她做的光明正大工作,不偷不搶,無愧天地,根本沒有什麼好怕的。
  不是,不是。你嘗試著開口,然而被酒精浸鈍了的舌,沒辦法好好講出你所恐懼的。金魅……你說,然而玉花轉過身去不再理會你。你終於明白,你在家裡的地位已經遠遠不如以往的崇高了……在這個只剩兩人的家裡。再怎麼說,玉花一直都很乖巧的,太過乖巧了,而且也很少不理智,真的。這件事,你無論如何是無從置喙了。
  好吧,好吧,你不安地想,隨即又感到一些慶幸,因為,至少外頭的人不會再說話了。你茫然抓住酒瓶。
  
  人言可畏,你很早就知道了。你想也許是下人多嘴,童年那戶大宅,養著金魅的傳聞緩緩擴散,不久那一帶每個人都開始這麼說:夭壽喔,那養金魅的人家。你和玩伴不敢再爬到大宅邊的龍眼樹上摘果實,深怕氣急敗壞的主人會把你抓住,供給金魅吃了。你又聽有人說,沾了金魅唾沫的東西,吃下肚也是會被金魅攝去魂魄,於是你也不再敢拿金羅給的糖了。
  那戶人家沒幾年便漸漸衰落,因為越來越少人願意與之往來……也許還有其他原因。家人散了,傭人也走了,最後連牆壁也都傾頹了。你聽說最後大宅主人吊死在屋樑上,沒有幾個人願意為他收屍。報應喔,你聽你阿母說。
  那個親切的女孩金羅,你記得她待了很久,但從什麼時候開始,她也消失了,再也不曾出現。
  你不再那麼常四處閒晃遊玩了,因此在很久之後才發現金羅不見了。隨著年紀漸長,家裡派給你的不再是跑腿差事,而是種種粗活,你是男孩,不久也被叫去一起下田,於是嬉戲玩樂的時間少了。你深深懷念起以前能在路上與金羅相遇的悠閒時光,在一天繁重的事務結束後,你常會躺在床板上,揉著痠痛的腰與四肢,突然著魔似地想念起金羅的笑聲。
  你想念她的笑聲,那輕輕的笑聲,那陣笑聲帶著一點妖異的氣息,有時會在你耳邊、在你夢裡響起,輕輕地。
  你起了雞皮疙瘩,於是再喝一杯酒。

  總歸是一下就過去了,童年。你長大成人,繼承父親的田,春耕夏耘,秋收冬藏。人家都說你很勤奮,又有野心,沒幾年全村的人都知道你了,他們都知道你學得快,手腳快,體力好,做得好,插秧收割都難不倒,能顧自己的田,還能顧別人的田,紛紛雇請你幫忙,財富於是這樣累積得迅速,田也增得迅速,轉眼間,還多了一座土埆厝,一個妻子。好快。
  再後來還多了玉花。你還記得她的第一聲啼哭,妻子欣慰的笑,淺淺的,你顫抖著抱著她們兩個,因為怕驚動深沉睡去的她們,雀躍無比卻不敢大聲嚷叫──啊,你多麼開心啊。
  你曾經多麼開心啊。
  
  人言可畏。那段日子,金魅的傳說隨處可聞,就好像每個城鎮都有戶人家養著金魅,哪個人不見了,人們說是金魅吃的,哪個人暴斃了,人家也說是金魅害的。這樣的傳聞你聽著便感到害怕,你還記得童年的那戶大宅,記得那家人的下場,引以為戒。然而你再怎樣避免,卻還是沾染上金魅的傳聞,人家說你學得太快,手腳太快,體力太好,做得太好……人家嫉妒,說你雇了金魅在幫你做事。
  人家還說明義兄吃了你送的餅,三天後就魂歸西天;而那天洪伯的憨子自己到溪裡玩水溺死,洪伯找不到人,竟然氣沖沖地到你家門前來要……
  面對這些指控,你摀著臉說,沒有,你沒有。你心裡想起那吊死在屋梁上的主人,心裡發毛,你不要這樣的結局,你不要,你怕,你不想聽人家這樣說。既然人家說你學得太快,手腳太快,體力太好,做得太好,你就索性不學了,不動手腳了,不費體力了,什麼也不做了。你疏遠那些嚼舌根的人,不再接受那些越來越少的雇請,連自己的田都逐漸荒蕪。手邊的錢財吃完了,你就開始賣地,越賣越多……越賣越多……
  
  你喝酒,喝酒,還是喝酒,這次玉花不在,沒辦法制止你開新的酒瓶,你於是一杯又一杯下肚。一杯酒與一杯酒之間,你想起當初,當初為何要這樣做?當時你的妻不明白,現在玉花不明白,而有些時候,連你自己也不明白。只是當你走在人群中,聽見背後傳來的窸窣訕笑,你就背脊發涼,全身僵硬,連回頭的勇氣也沒有;甚至你在田野中,也會莫名地聽見輕輕笑聲──你渾身顫抖,再也不能放心,這樣的你又要如何做事?
  
  無論如何你的妻怎樣也不諒解你。那時她懷了身孕,接生玉花的老產婆摸過肚子,說是尖的,是男的準沒錯。你就要有兒子了,你的妻就要有兒子了,玉花就要有弟弟了……你想著,喜不自勝,你的妻卻憂愁滿面。你的妻只知道,上一份收入不知是何時的事了,而你在家無事已有一段時間,最近幾餐還是由遠來拜訪的親戚接濟的,而那親戚住過一晚後便不告而別走了。
  她難得面露慍怒,質問你這些日子來的詭異行徑,你支支吾吾,不敢明說,只是一面保證你將重新踏實工作,一面用沉沉的大鎖,將客房鎖上。
  你的妻子要你看著她。她問你,為什麼要把客房鎖上?前一晚的客人什麼時候走的?需不需要打掃?你說不,不,妳別問,不會再有人來住了,心裡知道這是真的。為什麼?她卻繼續問了,為什麼你說不會再有人來了?為什麼你寧願把田一塊一塊地賣掉也不願繼續工作?妳別問,你的恐懼說不出口,你只是說,妳別問。然而她繼續問了,人家說你毒死了明義兄,是真的嗎?人家說洪伯的憨子溺死前來過這裡,是真的嗎?
  人家說你養了金魅,是真的嗎?
  你回過神來的時候,她臉頰上已印上你的掌印。你自己也嚇著了,張嘴說不出話來,你的妻果真也沒繼續發問了,只是看著你,失望透頂。你一瞬間想道歉,但嘴張著,怎樣也發不出聲音來,只能看著你的妻迅速轉身離開你。
  啊……

  不知不覺你喃喃喚你的妻,一喚再喚,喚得桌邊做針黹的玉花不耐抬頭。阿爸,阿母已經死了,你怎麼叫她都不會回來了。她說。酒意之中,你聽不進她的話,只是心裡一邊想著:啊,玉花越來越像她阿母了,一邊繼續叫喚,一喚,再喚。玉花臉一沉,低下頭去不再理會你。
  你又再喚了幾聲,幾乎像是嘆息,像是安撫,又像是補償。不知道這樣的補償夠了沒有,啊……你怎麼當初就沒能喊出聲呢?

  你喚你的妻,無人應答。那是你尋找打工一整天後終於歸家,家門前卻悄無人聲。夏季的天光猶亮,卻已經看不到夕陽,還未點起火光的屋子,居然顯得陰森可怕。
  你再喚一次,依然無人回應,屋子寂靜得駭人……但是隱隱約約,你背後好像傳來一聲輕笑,你快速轉身,卻一個人也沒有。你搖搖頭,再大聲叫喚,玉花,小小的玉花從房間探出頭來。
  妳阿母呢?你問。
  玉花搖搖頭,好像在發抖。你阿母呢?你再問,玉花卻哇哇大哭起來,哭喊著阿母、阿母……你慌了,馬上逃命似地跑到市街上,一戶一戶敲門,不理會他們的皺眉,幾乎語無倫次地問他們有沒有看到你的妻?他們說沒有,沒有。大概也覺得有些奇怪,幫著你一起問、一起找。但是沒有、到處都沒有,沒有人看見你的妻,她不見了。你跌坐在地上,彷彿墜入深淵。
  到哪裡去了呢?旁邊的人這樣討論,接著卻開始說起,這些日子,你無所事事的日子,她過得多麼辛苦,歹命喔。你聽著羞愧汗顏,緊接著卻聽見人說了:也許是跟人家跑了,這樣也好。你不在乎是誰說的,只是站起來,往那人臉上掄了一拳。
  接下來你忘了你是怎樣回家的,你渾渾噩噩心神不清了好幾日。你的妻走了,怎麼可能?你不信。她怎麼可能狠得下心來,拋棄你、拋棄玉花?
  你問玉花,她那時為什麼哭?她搖搖頭說不記得了。你的妻,她的母親去哪裡了?你再問,她最後看見她時她在哪裡?玉花指了指右邊走道。你往走道走去,一步一步,檢查著地板與房間,最後走到客房前,看見上頭的舊鎖鏽蝕了,脫落在地上,宛若一具死人骸骨。
  你愣愣地看著,已經知道是怎麼回事。你的妻不可能狠得下心來拋棄你、拋棄玉花──所以你的妻一定是死了,連你未出世的兒子一起,一定是,你知道,你就是知道。你頹然坐倒在地,嘴裡發出駭人的嚎哭,讓玉花又嚇得大哭起來,但你無法停止,無法停止,無法停止……
  你約莫就是這時開始喝酒,你再也不願記憶這些令你神傷的事。

  你的確忘掉了一些東西,自從你開始喝酒,你就不記得你的日常生活瑣事了,什麼時候醒來?吃過飯沒?該洗澡了嗎?向鄰居借的錢還清沒?這些你全都忘掉了,然而真正想忘記的那些,卻不知為何仍記得清晰,尤其是在醉茫茫的時候,你不只一次吵著要回以前那座漂亮房子,又困惑應玉花的名而來的竟是個荳蔻少女而不是八歲的小孩……或是喚了妻子,再為了她始終不出現而憤怒咆哮嚎啕哭泣。
  但常常酒醒之後,你又說你不記得這些舉動了。
  那些難得清醒的時候,你很少覺得惆悵,想的多半是:米缸都要空了,玉花這幾天該要回家一趟了。對於喝酒這件事,你倒是樂觀:再加把勁,再加把勁,就可以忘掉了,忘掉你曾經舒適的房子不再,而你的妻已死,所以你又再度尋找酒瓶,倒酒。
  一杯酒,吞落喉。

  然而你大概忘不掉這聲遲疑的敲門,敲門聲盪出偌大回音,門板晃動,卻沒抖落任何一片東西,你應聲打開門,起初有些不耐,而後那些人圍上來,表情凝重,你沒來由地心生恐懼。
  做什麼?你說。
  他們向你說。他們說玉花兩天前害了急病,他們說玉花高燒夢囈痛苦哀嚎,他們說玉花沒撐過昨天晚上他們說玉花死了。死了死了死了。
  開什麼玩笑。你說。
  他們只遞給你一枚手鐲。沁涼的玉石在你手中卻彷彿滾燙,發散不祥的溫度,你認出了幾枚熟悉紋路間的某道刮痕,認出那是玉花的手鐲,很小的時候就套上左臂,如今應該不可能拿得下來。
  應該不可能拿得下來。
  她怎麼了?你們把她怎麼了?你尖聲質問,而更多的句子堵在喉頭問不出口:怎麼玉花害了急病呢?怎麼玉花撐不過昨晚呢?怎麼玉花就這樣死了呢?怎麼會這樣呢?怎麼可能呢?
  怎麼她左臂上的玉鐲竟然拆下來了呢?你們把她的屍身怎麼了呢?
  燒掉了,他們說,疫病,他們說,怕要是傳給大宅子的人,不好。你聽到他們這樣說。
  所以沒有了,你像洪伯的憨子一樣地說,沒有了。他們搖頭,然後遞給你一個紅囊袋,好輕,幾乎掂不出重量,你一把搶過幾乎要扯破似地將它打開。
  裡頭是一束頭髮,玉花的頭髮。
  
  稍晚你坐在門廳地板上,傻傻地瞪著大門。大門敞開著,一邊門板好像是壞了,夜晚的風毫不留情地灌入廳堂,捲起你的衣角和鬢髮。酒瓶在地上砸碎了,因此你破例地沒喝酒,然而你的腦筋褪了酒精卻依然昏沉,這昏沉則肇因於稍早的拉扯與扭打。
  他們拉扯你、毆打你,因為你瘋掉一樣,厲聲尖叫,掐住來人的脖子,喊著不知所謂的話語,而他們狠命不留情地又拽又拖又敲打,卻還差點沒能將你拉開。你怎麼肯放開?玉花……玉花……
  你要找酒瓶,卻只摸到一地的碎片,於是又呆坐著,不曉得該如何是好。你被迫面對擺在眼前的現實──
  沒有了,什麼都沒有了。
  你曾經成功過,至少是有點事業,有不錯的房子,衣食無虞,有妻女陪伴……如今你驚駭地發現,這些全都只是曾經的事了,那些你還沒忘掉的場景浮現,此刻折磨你,逼迫你,殘酷無比,如何搖頭晃腦都無法甩去,你手腳都抖著,在大廳受困似地來回走,想哀嚎,想大吼大喊,像剛剛那樣大喊,沒有人懂得你心底的悲苦,沒有人懂得你會喊出什麼,就像剛剛也沒人知道你喊著什麼,只有你自己知道──你喊著:你們把她吃掉了──
  玉花被吃掉了。你知道,你就是知道。早就說過了,那戶人家養了金魅,可是玉花就是不聽,玉花就是堅持要去幫傭賺錢……她被吃掉了,你散盡家財了,你的妻和肚中的兒死去了,現在玉花也被吃掉了,吃掉了,你什麼都沒有了,都被吃掉了,你還留在這裡做什麼?
  你起身往五斗櫃慢慢走去,沒點燈,因為早已沒錢買燈油,黑暗中你摸索著,拉開五斗櫃抽屜,摸出一把剃刀,只看了一眼,便往手上劃。
  一刀、兩刀……然後你就停手,再也劃不下去了,因為好痛,實在是太痛了,可是當你細看,傷口還不深,這點傷流不了多少血,這點傷死不了人。
  你突然大笑起來,笑了一下又轉為慟哭。荒謬、荒謬喔,你想著,你一生一事無成,潦倒落魄,落得什麼都失去,什麼都沒有,如今竟然連了結的勇氣也沒有,慚愧喔,你的妻會怎麼說?玉花又會怎麼說?
  深夜,只有一片寧靜回應。是啊,你還記得你的妻從不多話,不過玉花不是,她大概會嘮叨很多,你彷彿聽到玉花說:阿爸,你這是在做什麼?剃刀是拿來剃頭的,不是拿來割手的。
  剃刀是拿來剃頭的,不是拿來割手的。是啊。
  你將剃刀滑過頭頂,削著、刮著,地板馬上堆了一層你落下來的髮絲,你仔細地剃著,期間幾次割傷了自己,但只縮了一下。最後你任由剃刀落在你腳邊──落在你褪下的衣服上,你像出生嬰孩一般光溜溜的,一步一步,走向那間房間,那間鎖上的房間,那間乾淨的客房──那間你的妻、你的兒子死去的房間。
  你想像那天你的妻是怎樣貼心地撥下鏽蝕的鎖,準備找人換新;你想像門怎樣被風吹開了,而你的妻走進房間要將門帶上;你想像你的妻看見一塵不染的房間,心裡是怎樣覺得疑惑又有些受傷。
  然後你想像,這時你的妻因為懷孕的不適而暈眩,雙腳發軟,扶著門蹲下,然後她或許是決定先就地小寐一會兒,也或許是就這樣暈了過去。你想像妻躺在房間裡的樣子,學著她的模樣,躺在房間中央。
  你睜著眼,卻什麼都看不見了。一片深夜的靜寂中,你深信聽見耳邊傳來了笑聲,就是當年金羅的笑聲,那刺耳的高音,那帶著邪氣的輕笑,你知道那就是金魅,你知道,你就是知道。
  就是那吃人的金魅啊,那代人做工的金魅。
  報應喔。

  你等著牠一口一口將你吃盡。


[試閱] 第一幕 他/她是殺人鬼K嗎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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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---- 內文試閱

BGM推獎


《箱中的魔術》


  在有聲電影的時代來臨前,本國有一種特殊的職業,叫做「辯士」。

  辯士是做什麼的?簡單說,就是對無聲電影的劇情進行講解和配音,像說書人一樣。

  有聲電影時代的諸君可能很難想像無聲電影到底是怎麼進行的。在歐美,播放無聲電影時,旁邊會有個樂團,隨著情節進展演奏音樂,而劇情中的會話,則以字卡的方式表現──也就是在演員講話後,直接切入一個只有文字的畫面。當然,也不是每句話都切入字卡,有些意涵明顯,不用打字卡也猜得出在講什麼的,就沒必要這麼做。

  也因此,無聲電影有著很大的詮釋空間。

  在本國,「電影」這項娛樂登陸於明治二十九年,當時國人對電影全不瞭解,所以為了向大眾介紹,播放之餘也有專人對電影進行解說,那就是辯士的始祖。同樣在無聲電影的時代,就算是歐美也沒有這種職業,所以可以說是本國的獨創。

  隨著電影流傳到本島,辯士這種工作也流傳了過來。諸君請看,在我這麼說的時候,一位辯士已經站到舞台上了。他穿著體面的西式服裝,戴著手套,行了個禮,動作就像魔術師一樣華麗。

  諸君也許不曉得,在無聲電影時代,辯士不只是電影的陪襯,甚至可以說是電影這項娛樂的主軸;他們對電影有著極大的詮釋權,而他們的表演方式,也是觀眾的一大樂趣。觀眾們甚至會認辯士來選擇自己要看的電影,電影院也會聘請有名的辯士。他們就像是另類的電影明星。

  至於諸君眼前的這位辯士是否這麼有名,那就不得而知了。只見他打了個響指,螢幕上便出現畫面,旁邊的樂團開始演奏,觀眾們也安靜下來。在後方,有一位表情嚴肅的警察監視著。

  畢竟台灣是殖民地,所以像這種很容易散佈反殖民思想的場合,當然是需要警察監視的。不過這位警察的表情,不只是嚴肅。他目露兇光,緊緊盯著前方的辯士。

  為何他的眼神這麼可怕?

  「祝各位有個美好的夜晚。歡迎各位來到,這個昭和二十五年的時光。」辯士無視警察的眼神,用溫柔的聲音說,這時,畫面上出現一名男性。鏡頭拍著他的側臉,他看起來有點像是上原謙,但眉頭深鎖,比起上原謙更是有棱有角,有種外國人的氣質。他穿著西服,戴著帽子,坐在喫茶店窗邊吸了口菸。

  「到底是怎麼回事……」隨著字卡出現,辯士用一種完全不同的聲音說道。接著他變魔術般地從空中拿出一根菸,點燃吸了一口,說道:「讓我來告訴各位。這名男子,名叫法務主獺槻(ほうむず うそつき),是位私家偵探。各位觀眾甚至可以在臺灣日日新報上找到他的偵探社廣告。」

  他吐出煙霧,一瞬間,煙霧便瀰漫了整個電影院,同時淹沒了觀眾的各種表情。

  「不過,法務主這個名字只是假名。」辯士悠然笑道:「而且雖然他是以偵探的身份出現,但這部電影卻不是推理故事,那麼是什麼樣的故事呢?嗯……也許是個愛情故事吧。」

  煙霧很快地朝後方撲去,就連那名警察都要被淹沒。那警察露出既憤怒又害怕的表情,但仍站在原地不動。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煙霧吞食,臉上甚至繃起了青筋,卻沒有任何行動。

  難道他不能動嗎?

  畫面上出現一名妙齡美女,她來到法務主的桌邊坐下,法務主看著她,表情有點驚訝。「你是……?」這聲音已不再辯士口中講出,而是真正屬於法務主獺槻的聲音。

  「先生,這邊禁菸喔。」警察抬起頭,發現是喫茶店裡的侍者在說話。他似乎剛剛剛的客人之一。「啊,抱歉、抱歉。」辯士把菸熄掉,喫茶店中坐滿了客人,全都是剛剛的觀客。

  「請問您是法務主先生嗎?」女子笑著問道,帶著一種不卑不亢的氣質。

  「……是啊。」法務主露出專業的微笑。

  「據說這裡禁煙喔。」她伸手指著法務主夾在手指間的菸。

  「我認識這邊的老闆,所以沒關係。」法務主笑道,但還是將菸捏熄了。他稍微欠身向前:「那麼,有什麼我能為小姐您服務的嗎?」

  女子拿出一張名片。

  「你知道上面寫著什麼嗎?」辯士忽然出現在警察身邊,用一種閒聊的語氣問道。警察瞪著他,沒有說話,辯士便自顧自地繼續說:「那上面寫著,她是臺灣日日新報的記者,名叫新日嵯峨子(しんじつ さがす)。

  法務主露出帶著興味的表情:「新日嵯峨子嗎……」

  「是。」

  「那麼恐怕,你無法從我這邊得到什麼吧?」

  「為什麼呢?」新日笑道,但似乎對這答案並不意外。

  「因為我只會說謊啊。」

  「沒關係,男人都是這樣的。」新日揮手道,動作帶著西化的俐落感。

  「您能瞭解這點真是幫上大忙了。」法務主笑道:「那麼,請問我能幫上您這位記者什麼忙呢?」

  「我希望您能接受採訪。」

  「採訪?」法務主笑了笑:「也好。我樂於提供美女幫助。那麼,請問你想問什麼呢?」

  新日側頭看他,但看不出她在想什麼。這一刻,她有著蒙娜莉莎般的神秘。她說:「謝謝,您這麼爽快地答應真是太好了……是這樣的,我想知道你在這五年中過得好不好?」

  「這五年中?」法務主的表情忽然淡了下來。

  「是的。法務主偵探社就是在五年前成立的吧?這是你第一次出現在世人面前,在此之前,法務主獺槻是不存在的。我對您的過去沒興趣,我想知道的,是身為法務主獺槻的這段期間,您過得如何?」她試探地向前,瀏海隨著她的動作晃了一下。

  「你是想問偵探社的營運狀況嗎?」

  「不。如果可以的話,我想知道的是你的私生活。」新日盯著他,法務主的眼神卻退縮到了螢幕後面。後台有著無數的世界,而法務主的外殼漸漸分解,有如演員回到了現實。良久之後,法務主問了一句話。

  「你是妖怪嗎?」

  所有觀眾都盯著他們。

  「是。」新日笑了,像花一樣燦爛。那是很不可思議的笑容。彷彿有什麼破繭而出一樣,而直到剛剛在這裡的新日,都只是個假人,只有這個笑容屬於她。法務主露出苦笑,他說:「言語道斷要你來的?」

  新日露出驚訝的表情:「你不知道?」

  「知道什麼?」

  「言語道斷死了。被殺了。」

  法務主的表情動了一下。但他是個演員,所以表情沒有意義。他伸出手抵著下巴,眼神斜斜地飄向窗外。過了一會兒,他才露出淡淡的笑容:「是嗎。我本來以為,她終於找到了離開台北結界的方法。」

  「可以說是吧。」新日說道。

  「不過,言語道斷真不愧是言語道斷啊。」法務主像是鬆了口氣地說道:「就連死得都這麼言語道斷。」

  「你是說死得不可理喻嗎?」新日似乎頗喜歡這個說法。法務主點點頭,說道:「你不覺得?台北州內有哪個妖怪或神明殺得了她,我還真想不出來。明明這麼強大,卻這麼簡單就死了。」

  「是的。」新日認同,然後舉起手說道:「對不起,請給我紅茶。」

  侍者笑著點了點頭。

  「就一位客人來說,你也太怠慢了吧?」法務主說。

  「真巧,我也認識老闆,所以沒關係。」新日笑道,她坐正身子,問道:「那麼,您打算為言語道斷報仇嗎?」

  「怎麼可能?」法務主說:「殺得了言語道斷的傢伙,我怎麼會是他的對手。」

  「也許對方是用了卑鄙的手段。」

  「也許。但卑鄙的手段對言語道斷是沒用的。不是說過了嗎?言語道斷之所以是言語道斷,就是因為她真的言語道斷啊。」

  「原來如此。」新日笑了,這是個很甜美的笑容:「那麼先不管這個話題。你這段期間過得好嗎?還有,既然你已經知道我不是人類,是否能回答這個問題──五年前,你為何離開言語道斷?」

  法務主沒有回答。

  但他的眼神回答了。鏡頭穿越他的眼神,看到他的過去。


……未完待續

何謂臺北地方異聞

臺灣ハ今未ダ日本の治下


  對於平行世界,您是怎麼想的呢?在現行最為人所知的平行世界假設中,隨著一個事件產生結果,其所有可能都會產生各自的世界。從這種角度來看,將平行世界的數量看成無限,應該也不為過吧?在這些世界多,恐怕絕大多數,在我們看來都是荒唐古怪、怪誕玄奇的,「臺北地方異聞」的世界,大概也是其中之一吧……

  「臺北地方異聞」本來是一場LARP(Live Action Role Playing,實演角色扮演遊戲)的世界設定,但隨著遊戲進行,故事不斷地追加設定,世界觀也逐漸完整了起來。1937年,七七事變沒有發生,甚至在那之前,日本也沒有加入軸心國,沒有被捲入世界大戰,這也是無數世界中的一種可能。在這個世界中,中國與日本沒有開戰,戰後臺灣就這樣一直被日本統治著,直到昭和25年。

  那時的臺灣是個文化多元而揉合的地方,在漢人被日本文化殖民的同時,也不時受到西風東漸的影響,同時,這片土地最初的主人──原住民的文化也沒有被消滅。在各種文化的撞擊、刺激下,臺灣成了魑魅魍魎的舞台,不同文化造成不同立場的神明、妖怪們互相對立,在日本人的統治中心臺北州掀起了一場腥風血雨,就是這樣的故事。

  五十年前的臺灣是個怎麼樣的地方呢?以這樣的想法為中心,有如曼陀羅般展開的瑰麗幻想。在此,誠摯地邀請您進入這個世界──





試閱:序章─昭和24年

  「好臭。」傅炳昆牧師忍不住喃喃說道。

  這是他對臺北的第一印象。但正確說起來,也並不是真的很臭。一路延著鐵路上來,臺北的鄉間跟臺南也沒什麼不同,水田的味道,到哪都是差不多的。其實就算到了車站,也沒有比臺南難聞到哪兒去,但他就是覺得味道不好,精神上的。

  這些在臺北生活的人都沒感覺嗎?傅炳昆心想。

  傅炳昆是臺南長老教會的牧師,這此來到臺北,是應臺北日新町大稻埕教會的故友張學知牧師之邀前來。張學知是之前在國外留學時便認識的朋友,但回到臺灣以後,便只有書信往來,這是兩人十年來第一次在臺灣見面。

  第一次來到臺北,傅炳昆不免有些忐忑不安。幹嘛不安呢?他心想,都已經出過國了。但不知為何,進入臺北後,他就一直覺得提心吊膽。雖然可以用旅行者的不安來解釋,但他總覺得還有些別的什麼,讓他放心不下。

  直到在臺北驛下車後,他還是一直想著。

  味道……

  傅炳昆忍不住嗅了嗅,但沒什麼特別之處。是自己太敏感了嗎?但他真的覺得有什麼不對,有一種野獸的味道。他不懂為何會有這種味道,還是該說,不懂為何沒有這種味道?又像是有,實際上又沒有,這到底……

  「炳昆!」一個聲音喚醒了他:「好久不見!」

  傅炳昆回過神,一個穿著西服的男子向他走來。男子的面貌十分英俊,他戴著眼鏡,明明才四十出頭,卻已經有些銀髮了。他拿著一根手杖,一跛一跛地走來,炳昆在信上聽對方說過幾年前弄傷腳的事,但就算跛著腳,男人還是走路有風,看來十分豪邁。

  「好久不見,學知。」炳昆上前依在國外時的禮儀抱住對方,知書也毫不客氣地回抱。這位穿著西服的高雅男子放開手,拉了一下帽子,說道:「真不好意思,勞你這麼大老遠跑來……來吧!我們搭自動車到我家去。」

  「請。我對臺北不熟,勞你帶路。」

  「哈哈,別客氣,來吧!」

  張學知口中的自動車,是由臺北自動車株式會社經營的,從臺北驛出去後,到固定的站點去搭乘。因為臺南也有,所以傅炳昆並不陌生。張學知帶著他走,同時說道:「現在臺北不太看得到人力車了,很可惜呢。其實比起自動車,我更喜歡人力車,自動車太文明了。」

  「文明不好嗎?」傅炳昆問。

  「人若文明起來,對神就陌生了。雖然,在臺北有著其他理由。」

  張學知的話讓傅炳昆在意起來,他正要問,張學知卻忽然面對他說:「炳昆,第一次來臺北,你覺得怎麼樣呢?」

  「怎麼樣?」

  「對臺北的印象之類的?」

  好臭。傅炳昆差點就要脫口而出。但在臺北的友人前,他可不能這麼說,所以傅炳昆說道:「還沒好好逛過呢。跟臺南是不一樣,但到底是怎麼個不同,現在還說不上來。」

  「就這樣?」張學知摸了摸鼻子,笑著說。

  不知為何,傅炳昆總覺得張學知的問題有絃外之音。這種故弄玄虛的態度,從以前留學時代就很難應付。所以他苦笑了一下,決定坦率一些:「學知,我不知道你想從我這邊知道什麼。但如果你想知道我所有想法的話,嗯……我覺得臺北很臭。」

  張學知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
  「不,我不是說真的很臭……但該怎麼說呢,有種不該存在……或其實不存在,但又存在的動物的味道……唉,我不知道該怎麼說。」傅炳昆忽然有些結巴,他後悔了,覺得不該未經思考就講出來。但張學知卻沒笑他,反而認真地點了點頭:「不愧是你啊,果然察覺到了。」

  「什麼?」

  「其實我已經聞不到了。對我們長期生活在這種濃度下的臺北人來說就是這樣。古人不是有說嗎?入鮑魚之肆什麼的。」

  「久而不聞其臭。」傅炳昆把話接完,然後說:「不過學知,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你知道些什麼?關於那個味道……」

  張學知牧師沒說話,只是看著街上人來人往的人們。臺灣人、日本人,他分得出他們的差別嗎?沉默了片刻後,張學知緩緩說道:「炳昆,這次我請你來臺北,並不只是敘舊而已。有些事,我想要你知道,也想借助你的力量。」

  「怎麼了?這麼嚴肅。」傅炳昆笑了笑,想讓氣氛和緩些,但張學知仍是沉著臉。他看著傅炳昆,忽然冒出一句:「有時候,我還真羨慕你呢。」

  「啊?」傅炳昆嚇了一跳。

  「沒什麼。」張學知牧師恢復笑容:「只是覺得你比我更接近神。算了,當我沒說,別放在心上。啊,車來了,剩下的等到了我家再說吧。」他用手杖指了指開來的車輛,接著就背向傅炳昆,等著上車。

  看著張學知的背影,傅炳昆卻越來越在意。

  這位昔日的同學到底怎麼了?



  傅炳昆是在英國唸書時認識張學知的。雖然臺北的長老教會多半是加拿大長老教會,但張學知卻是在英國唸完神學院。因為難得有同鄉,所以他們很快就成為了好朋友。

  那時,張學知最有興趣的是哲學。他是個帶著些神秘氣質的知性青年,談起事情滔滔不絕,就像一個辯論家。但在那些事情中,傅炳昆卻覺得沒有什麼個人色彩,雖然說好聽點是客觀理性……但這麼說吧,他覺得在張學知所羅織的知識之網中,看不到張學知自己的想法。有時傅炳昆甚至會懷疑,這位學長真的信神嗎?

  其實他曾經問過這個問題,但張學知只是微笑,說了一句:「信不信,不是用說來證明的。」

  那倒是沒錯。所以傅炳昆就沒再問了。

  比起這位學長,傅炳昆真正有興趣的學問卻比較冷門,事實上,當時神學院沒有任何一位老師傳授這個。不過,他打聽到一位老學究略精於此道,所以曾私下向他請教。

  「啊……你那位來自台灣的朋友,我也認識呢。」老學究有次與他聊天時曾這麼說道。

  「雷頓教授也認識張學知嗎?」傅炳昆問。

  「談過一兩句話。在神學這個圈子裡,我熟悉很多人事物。」老學究笑了,將雜亂的灰色鬍子往上推起,兩隻眼睛在厚厚的鏡片下彎成半圓形:「不過,那位年輕人的心裡對上帝可掙扎咧。」

  「雷頓教授知道些什麼嗎?」傅炳昆有些激動地問,但老學究卻搖搖頭,說:「我看得出來,孩子,不過那是正常的。很多人都經歷過這樣的心境。真好啊……像你們這樣年輕。」

  老學究的笑容變得意味深長。

  之後,傅炳昆才知道老學究說的是真的。有一次他們去酒館喝酒,不知道是不是畢業壓力,那天張學知喝得特別多,話也多了。這麼多年,張學知第一次談到了自己對神的想法。是的,他確實相信神,但他無法為神找到理性的定位,這成為他的苦惱。

  「我無法像聖托瑪士那樣。」張學知苦笑著說。從那笑容裡,傅炳昆看到的是真誠的、深刻的遺憾。



  兩人到了張學知位於永樂町的家,張學知招待傅炳昆坐下,說:「要茶嗎?或是酒?」

  在英國時他們總是喝酒,但傅炳昆卻沒什麼心情。他說:「學知,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剛剛在路上問你,你都不講。」

  張學知將帽子和西裝外套脫掉掛好,淡淡地說:「在外面說的話,可能會被聽到。」

  「聽到?聽到又有什麼關係,難道……你是怕被大人們聽到?」傅炳昆驚訝地說。他口中的「大人」指的是警察。如果張學知的話害怕被警察聽到的話,莫非他在做什麼不法的事?這讓傅炳昆擔心起來。但張學知卻只是笑笑地看著傅炳昆說:「被他們聽到,那還算好呢。不,我說的是更可怕的東西。」

  「更可怕的東西?」

  「嗯。」張學知在胸前畫了個十字,說道:「不過這裡沒關係了,神會庇佑我們。」

  「你到底在說什麼?」傅炳昆感到有些混亂。

  「哈哈哈,抱歉、抱歉,我太習慣自說自話了。放輕鬆吧,炳昆,我這會兒就會慢慢告訴你了。雖然,是有些說來話長的事。」張學知緩緩坐下,露出「該從哪裡講起才好呢」的表情,片刻後,他才說道:「你知道日本政治對我們長老宗的態度吧?」

  「什麼?」傅炳昆不懂他的意思。

  「我們長老宗來到台灣傳教,可比他們日本人早得多了。這麼久以來,我們一直用我們的語言傳教,但是呢,因為我們不講『國語』,不參拜他們的神,所以日本人就對我們辦的學校進行迫害。你應該記得十幾年前,教會不得不將淡水中學和淡水女學堂讓給總督府的事吧?」

  傅炳昆當然記得。

  事實上,臺南也發生過「長老教中學事件」,但他們的運氣比淡水中學好多了。在淡水中學被讓給總督府前夕,報紙對他們的漫罵十分嚴重,「皇政會」甚至還提出什麼淡中撲滅運動。撲滅,多可怕。

  當時張學知寫給他的信,不斷向他報告他們教會打算怎麼應對,信徒們怎麼想。雖然文字條理清晰,簡直就像歷史書一樣地客觀條例事件,但傅炳昆還是感覺得到張學知的憤怒。

  其結果,教會還是抵抗不過政治的壓力。

  「我記得。這與你想說的……有何關係?」

  「只是順便提一下。啊,別誤會了,我並不討厭日本人,只是討厭總督府。在那個事件中,也有很多日本教友幫助我們。」張學知語氣中的不快消失地一乾二淨,現在的他滿臉笑容。不過傅炳昆知道,那並不是真誠的笑。

  「總之,我想說的是,日本人為了把我們都變成日本人,是無所不用其極的。」張學知靠在椅背上:「我們要講他們的語言,要拜他們的神,要愛他們的國家……對他們來說大概是理所當然的事吧?不過……」他邊說邊按著自己跛了的腿,傅炳昆看著,心想,他會跛腳是不是跟日本人有關?他在信中並未提起。

  傅炳昆非常擔心眼前的朋友。他搖了搖頭,說:「學知,你說的那些更恐怖的東西到底是什麼?如果你想對抗的是總督府,那神也不能保護你。神是愛著我們所有人的,不會特別偏袒你。」

  「當然,」西服紳士有禮地笑了笑:「你看我……老是不懂得馬上講重點。聽我說,炳昆,接下來我要講的話,也許你很難接受,但卻是真的。以前,我一直知道日本人想把我們變成日本人,但我不知道他們為了做到這一點,到底會做到什麼程度。」

 張學知傾身向前,表情暗淡下來:「事實上,他們做了比接手我們學校,誣陷我們更過份的事。」

 傅炳昆感染到了他語氣中的嚴肅與陰森,情緒不由地也緊繃起來。

  「言語道斷……」

  「……什麼?」傅炳昆呆呆地問。

  「妖怪……不,惡魔。不在我們所知的惡魔系譜中的惡魔。」張學知表情僵硬地說。一瞬間,傅炳昆懷疑他是不是瘋了。

  「別這樣看我,炳昆。」張學知苦笑道:「對我們來說,世界上只有唯一真神,其他的神都是惡魔,不是嗎?更別說是本來就被稱為妖怪的那些東西了。這個叫做『言語道斷』的東西,是一個日本妖狐,牠被封印在臺北州裡,作為日本人強化他們政權的手段。」

  「我不懂。」傅炳昆覺得一片混亂。妖狐?還是日本人強化政權的手段?但他忽然想起來了。那個「味道」。想到這,他才發現這間屋子裡的那個味道沒這麼濃。

  不過這裡沒關係了,神會庇佑我們。他想起剛剛張學知說的話。

  他忽然覺得毛骨悚然。

  「現在的台北州啊,到處都是妖怪。」張學知淡淡地說:「都是日本妖怪。是言語道斷生下牠們的。言語道斷就像牠們的母親一樣。只要言語道斷在,就會繼續生出日本妖怪。」

  「這、這到底是……你說這是日本人做的?為何日本人要製造妖怪?」

  「詳細的原理我不懂。」張學知說:「不過,妖怪能從人類的內心深處改變人類的想法,這麼多的日本妖怪,就是要讓我們都成為日本人。不,也許已經成功了吧?看看我們四周,多少人已經以皇民自居?」

  那些都是妖怪造成的?傅炳昆驚訝地心想。他本來以為,那是因為總督府在臺北,執行力特別強,才讓臺北人更容易覺得自己是日本人。他忽然想起剛剛張學知說的話。他怕被聽到,原來是怕被妖怪聽到。如果被妖怪聽到的話……會怎麼樣?主啊,他不敢想像。

 「那我們該怎麼辦?」傅炳昆緊張問。

  「這就是我找你來的原因啊。」張學知淡淡地笑了笑:「炳昆,你不是會驅魔嗎?」

  「你怎麼……」傅炳昆大吃一驚。

  「對,我知道。其實有不少同學都知道。你打探過,不是嗎?最後你找到了雷頓教授。」張學知苦笑道:「我們都沒學過,不知道該怎麼做,但你可以教我們。炳昆,我們不是為了要對抗總督府,但在天主的土地上,我們知道了有這樣的東西存在,我們還能無動於衷嗎?我們一定得做些什麼。」

  「但我已經十年沒接觸了……」傅炳昆說,事實上,他一直不願承認他學過,因為那是他軟弱的痕跡。他出生於一個世世代代都有人成為乩童的家族,根據家裡人的說法,他們的血統似乎特別能通神。

  但他是個基督徒。

  現在想想,他都對自己曾經有這種想法感到愧疚。沒錯,他之所以會學驅魔,是因為他害怕被神靈附體。他希望能將附在自己身上的神給趕走。但這種想法真是太對不起自己的家人了。

  「炳昆,」張學知說:「拜託你,我們甚至無法保護自己。」他這樣說時,看向了自己的腿,傅炳昆也隨著他的目光看過去。

  「那隻腿難道是言語道斷……」

  「不。如果是言語道斷,我根本活不下來。」張學知笑了笑,說道:「是牠的手下,一個日本妖怪。幸好以天主之名,他們還是會怕的。」

  「但這樣還不夠。」傅炳昆小聲地說:「還要消滅牠們……是嗎?」

  「當然。」張學知點頭說道:「你不同意嗎?」

  「不。」傅炳昆說:「如果你說的都是真的,那你說得很對。」

  他吸了口氣。雖然很淡,但還是有。原來那個味道就是「言語道斷」的味道,他心想。他感到了恐懼。這股力量濃密的程度,如果想成惡魔的力量,就完全能理解了。同時,他也理解到這力量有多強大。

  但在恐懼之中,他產生了使命。

  能對這樣的邪惡視而不見嗎?

  不可能。

  天主的力量是更為強大的。如果有天主的力量,就算是這麼強大的惡魔,他們也不會輸。傅炳昆如此相信。所以,當他再度開口說話時,他的語氣堅定而充滿信仰。

  「告訴我更多關於言語道斷的事。」他說。